林逾静将沾血的药棉按在煤渣上。她的眼神穿透了黑暗。

长效静脉注射的使命结束,葡萄糖提供的热量只能保证她不再昏死过去。

她从废料堆边缘摸出一枚沾着泥垢的苏制废齿轮残件,用一块满是机油的破布裹紧,揣进宽大的工装外套口袋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林逾静站起身,单薄的身体在煤油灯下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。

阮清秋还跪坐在旁边,闻言猛地抬头,死死攥着那块刚修好的怀表:“外头的暴雨刚停,保卫科的人随时可能再杀个回马枪,你现在出去……”

“正因为暴雨刚停,狗的鼻子才会被泥水堵住。”林逾静冷硬地打断她,伸手抓起角落里的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,帽檐压低,挡住大半张面黄肌瘦的脸。

她转头看向阮清秋:“盯着上面的动静。如果有人查夜,把我的病床铺平,倒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。制造我去厕所的假象。”

阮清秋咽了口唾沫,用力点头。

林逾静顺着防空洞的暗道往上走。每走一步,腹部深处便传来一阵沉闷的痉挛。

那是极其原始的饥饿。

要重新启动全息视界,去解构那块T9型航空特种钛,必须依靠庞大的算力引擎支撑。而这台引擎目前的燃料池,是干涸的。几瓶劣质糖水根本不够烧。她需要高密度的动物脂肪,需要大块的猪板油。

在这个计划经济卡死每一滴油水的年代,只有一条路能走。

深夜,暴雨洗刷过的大厂区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林逾静避开主干道上的探照灯,像一只幽灵般穿过几条废弃的铁轨,熟练地扎进奉天城郊的棚户区。

前方是一片没有路灯的迷宫。

这里是地下鸽子市。

没有招牌,没有叫卖声。只有错落的死胡同里,散发着腐土、汗酸和劣质枪油的混杂气味。偶尔有人影在暗处交错,递出一个布包,换走几张皱巴巴的票子。

林逾静攥着口袋里的废齿轮,脚步不快不慢,沿着鸽子市边缘的盲区往里切。

她知道自己的模样在别人眼里是什么——一个面黄肌瘦、孤身一人、急需拿家底换口粮的待宰肥羊。

果然,刚踏入一条月光照不进的死胡同,身后的脚步声就变了。

原本散乱的踩水声突然停滞,接着是胶鞋底摩擦青砖的轻响,黏腻,且带有一种捕猎的节奏。

林逾静停下脚步。

前方的烂木箱后,一道干瘦的人影闪了出来,直接堵住了胡同的出口。

侯跃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逾静一眼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:“生面孔啊。兜里揣着什么硬货,拿出来让爷长长眼?”

林逾静没说话,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个破布包。

侯跃冷笑一声,抽出右手。

他手里攥着一把劣质的自制土铳,枪管是用废旧水管焊的,透着一股粗糙的铁锈味。

枪口直接抬起,顶向林逾静的脑门。

“哑巴了?把包袱撂在地上,人可以滚。”侯跃压着嗓子,语气里透着见惯了血的油滑。

同一时间,死胡同上方。

二楼半掩的破旧木窗后,一点暗红色的烟头火光在黑暗中明灭。罕见过滤嘴香烟的浓烈气味顺着冷风往下飘,很快被胡同里的酸臭味掩盖。

阎铁山坐在太师椅上,跛着的那条右腿僵直地搭在矮凳上。右脸那道贯穿油污的刀疤,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异常狰狞。

他吸了一口烟,冷眼看着下方死胡同里的一幕。

侯跃是他手底下的跑腿,这把土铳也是黑市里最低级的防身货。但阎铁山没有出声阻止。他今天刚好在这儿盘账,就顺手借这把钝刀试探一下。

敢孤身在这个点往死胡同里扎的人,绝不只是个来要饭的疯丫头。他想看看,这块瘦骨头面临生死时,能榨出什么底牌。

胡同里。

冰冷的铁管距离林逾静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。

林逾静甚至没有看那张嚣张的脸。她缓缓抬起头,视线越过枪口,盯住了土铳中段粗劣的焊接缝隙。

一阶3级的算力残余,在干瘪的血管中强行挤出最后一点底火。

瞳孔深处,极微弱的蓝色数据流如电光般一闪而过。

视线穿透了生锈的铁皮。那把粗制滥造的火器瞬间在她眼中解体,化作三十二个劣质零件组成的蓝色全息透视图。

击发机柄卡位偏移。

弹簧回弹系数衰减率达百分之八十。

最致命的死穴,在那条刺眼的红线上。

“枪膛内卡簧严重生锈。”林逾静的声音在潮湿的冷空气中响起,没有一丝起伏,像机床切割废料般冰冷刺耳,“这块废铁,连走火都不配。”

侯跃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涨红,觉得受了奇耻大辱,拇指猛地压向击锤:“你他妈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林逾静动了。

她没有退避,双手如穿花蝴蝶般从口袋里抽出,左手迎着枪口探出。食指与中指并拢,沿着粗糙的枪管下端精准滑入缝隙。那里是土铳击发机柄与卡簧的连接点。

指关节发力,精准抵住那个因为生锈而脆弱不堪的卡簧中枢。同时,右手拇指扣住扳机护圈外侧。

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错,顺着物理结构最薄弱的应力点,反向一拧。

咔吧。

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胡同里炸开。

三秒。

侯跃只觉得手里一轻,重量瞬间消失。那把原本顶在别人脑门上的凶器,像被抽了骨头的死蛇,在他眼前哗啦啦散成一地零件。

撞针、铁管、断裂的弹簧和木制枪柄,掉进泥水里,砸出浑浊的水花。

侯跃举着空落落的右手,呆若木鸡。他看着满地的废铁,又看了看林逾静那双瘦弱苍白的手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。

徒手、三秒、把枪拆成零件。

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,这是降维级别的物理碾压!

心理防线在瞬间被击溃,侯跃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浆里。

“姑奶奶……我瞎了狗眼……我有眼不识泰山!”他拼命扇着自己的巴掌,声音因为恐惧而破音。

林逾静没有去看地上的零件。她抬起脚,踩住那根断裂的撞针,居高临下地看着侯跃。

“十斤猪板油。”她报出一个数字,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。

侯跃打了个哆嗦,抬头看她。

“明晚十二点,还是这个位置。”林逾静把草帽压低,“东西送不到,或者斤两差一克。我下次拆的就不是枪,是你脖子上的颈椎节。”

“送!一定送!”侯跃磕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跑,连地上的零件都不敢捡。

林逾静拢了拢工装外套,没有抬头看二楼,转身融入了鸽子市更深的黑暗中。

二楼窗户后。

阎铁山手里那半截高级香烟,直接烫到了指肚。

他竟然没感觉到疼。那张刀疤脸上满是震撼。刚才那一手拆枪的微操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黑市老大的认知边界。这丫头不是肥羊,是一尊活体机器!

如果能把这种手艺握在手里,他那条废了多年的右腿,说不定都能找到路子治。

阎铁山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杖,准备下楼去强行拉拢。

但他刚迈出一步,那条残腿却突然像被钉死在原地,再也无法移动分毫。

窗外的月光,被什么东西切碎了。

一抹极其刺眼的银色反光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精准地投射在他身前的木地板上。

阎铁山顺着反光的方向,缓缓抬起头。

胡同外围,制高点的废弃水塔上。

一道穿着军大衣的高大黑影如同鬼魅般半蹲在栏杆上。沈鹤之冷硬的下颌线隐没在阴影中。他手里倒提着一柄三棱军刺,刀刃在夜风中微微偏转,将月光死死钉在阎铁山的脚尖前。

没有开枪,没有警告。

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、属于国家级死士的恐怖肃杀之气,隔着几十米的虚空,掐住了阎铁山的咽喉。

那气场只传递了一个信息:越线者,死。

冷汗瞬间湿透了阎铁山的后背。他在奉天黑市混了半辈子,认得这种气息。这是连省里大佬都不敢触碰的军方终极暗线。

那个瘦削的丫头背后,竟然站着这种级别的护航力量?

阎铁山咽了一口唾沫,默默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,拄着手杖,惊惧地向后退入更深的黑暗中。

胡同外,冷风呼啸。

林逾静走在返回防空洞的暗道上。

胃部的痉挛比刚才更加剧烈。仅仅是强行开启三秒的结构解析,就几乎抽干了她体内刚刚攒下的一丝底火。
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喘息了片刻,才恢复行走的能力。

武力威慑的架子已经搭好。但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十斤首批猪板油即将到手。但侯跃这种在黑市泥坑里打滚长大的底层滑头,明晚真的会老老实实地交出足额、不掺水的物资吗?

如果他在斤两上动手脚,自己这具即将耗尽燃料的身体,还能进行第二次物理镇压吗?